亞貝爾走上二樓，心裡有種提心吊膽的感覺。他一邊走過那些站在二樓走道的女僕們，一邊假裝要回房間，但他躡手躡腳的挨近書房那條白色走廊，為的就是要偷偷跑到書房。

走在路上，他心想自己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對那些女僕說，他就是要去書房呢？他是這家主人的兄弟，那麼他見自己的哥哥，跟他聯絡一下感情總沒錯吧？亞貝爾在心底責備了自己，笑自己太膽小了。

亞貝爾站在書房那道門之前，他整理了一下儀容，他提手撥掉肩膀上的灰塵，讓自己看起來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。最後，他做了一個深呼吸，然後敲門。

房裡沒有回應。

亞貝爾覺得奇怪，難道是他敲門的聲音太小嗎？他不死心，這次敲得用力一點試試看。

當房裡第二次沒有回應，亞貝爾就直接伸手去轉門把，當門把被他輕輕轉開的同時，亞貝爾扶著門，將門推開一條能容納他的縫隙，人就溜進了書房。

亞貝爾站在書房，在裡面四下張望著，他發現書房沒有人，心裡覺得困惑。因為他還記得早上蓋爾對自己說過，如果他不在，書房通常都會上鎖──那也許是蓋爾回到書房以後，又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了嗎？亞貝爾想了想，既然如此，他要不要在這裡等蓋爾呢？

他有點緊張，亞貝爾為了驅逐在於心中的那份緊張，於是拚命地做了幾次深呼吸。他試著想像當蓋爾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，他可以對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，跟他談笑，盡一個弟弟的本分，對他說些在洋館的見聞，然後他們兄弟之間的親情就會更融洽一些。

在心中排演好等一下見到蓋爾的台詞，亞貝爾相信他可以表現得溫和有禮，並且謙遜的一種紳士風範，因為他是蓋爾的弟弟。

亞貝爾走了幾步，同時閉緊眼睛默想著起頭的第一句話，這時他渾然不覺背後響起的開門聲。

「日安，親愛的蓋爾哥哥。首先，我要對我在大廳上的失禮舉動向你道歉，那全是因為我趕著去別的地方，因此疏忽了向您請安的禮節，請你──」

亞貝爾一邊唸著等一下要對蓋爾說的話，一邊感覺到身後有一股氣息傳了過來。他不經意的轉頭，竟發現蓋爾就站在自己身後，以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看著自己。

「你一個人自言自語的，在做些什麼？」

蓋爾低沉的聲音鑽進了亞貝爾耳裡，頓時亞貝爾耳邊響起一陣耳鳴的嗡嗡聲，心也漏跳了好幾拍。他轉頭看著蓋爾，一臉呆愣。

眼前發生的事，是亞貝爾所沒有預料到的發展，他以為蓋爾進來會先敲門──啊，不對，這幢洋館是蓋爾的，他要進任何房間都不需要敲門吧？那麼，是他太專心練習說話了！啊，糟糕，他還這麼慌張，簡直太糟糕了！

「哥哥，你、你──不好！不是說這句話！」

蓋爾挑眉，「怎麼劈頭第一句話就說我不好？我哪裡不好了？」

「不是，我不是要說這句話！我是要說……我……你……」亞貝爾皺著眉頭看蓋爾，連剛才自己背好的台詞，此刻連一句都想不起來了。

蓋爾皺眉，「話說得不清不楚，還滿口你啊我的，你要說什麼，就好好地說！不要這麼慌張。」

「我本來也不預備這麼慌張的，是……」

亞貝爾為了掩飾自己失態的模樣，於是急著走向蓋爾。不料當他腳踏上地毯的一角，卻因為著地的施力點過重，地毯被亞貝爾一腳踢得給掀了起來，而亞貝爾也因為皮鞋踩在打滑的地板上，整個人重心不穩，眼看就要滑倒。

「嗚、嗚哇！」

「亞貝爾！」蓋爾一看不對，馬上衝了過去。

亞貝爾對於剛才不小心踩滑地板的事情沒有什麼記憶，他只知道自己背後撞上一塊厚厚的，柔軟的東西，而撞上那東西的觸感，就好像撞在人身上一樣──他回過頭，近距離看見了蓋爾的臉，然後他一低頭，看見蓋爾的手摟在自己腰上。

這下他什麼都明白了，亞貝爾只能感覺他的一顆心在拚命亂跳，因為在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，整個人就被蓋爾從背後緊緊地摟在懷裡。

「哥哥……你……」

「剛才好危險，你沒看到書房地板是這麼的滑，還不注意腳下！」蓋爾低著臉迎上亞貝爾的目光，他滿口責備的說道。

亞貝爾從來沒有跟蓋爾這麼近的接觸，在他感受到蓋爾鼻下氣息的那瞬間，亞貝爾的臉頰立刻被他心中微妙的情愫給染紅了，但是他沒有發覺到這點，只是眨著眼睛看著蓋爾。他可以感覺到從身後抱著自己的這個身軀非常強壯，也很有力氣，是讓人眷戀並且安心的懷抱，任何人都該為這個懷抱深深著迷才對。

蓋爾則看著亞貝爾，發現他染上紅暈的臉頰，他捨不得告訴亞貝爾這件事，也不想放手離開亞貝爾的身體，就只是摟著他，什麼話都沒說。

亞貝爾神情迷惘的看著蓋爾，他一點推開蓋爾的意思也沒有，只是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。

蓋爾心裡知道，他不可以這樣抱著亞貝爾，但是當他想開口說些話，卻又怕嚇壞了亞貝爾而只好閉上嘴，靜待著時間流逝。

亞貝爾看著蓋爾，心裡因為一片空白，所以也在等待他接下來的動作。

「亞貝爾……」雖然蓋爾說話的聲音既低沉又細微，但是當他刻意地在亞貝爾耳邊說話的時候，就用一種帶著吐氣，且低沉溫柔的聲音。「你感覺怎麼樣？」

「什、什麼感覺？」亞貝爾只覺得臉上熱熱的，耳邊麻麻的。

「你能站嗎？」蓋爾問。

亞貝爾一聽見這話，所有的反應立刻活了過來，他掙扎地從蓋爾懷抱中離開。

「我可以站，我沒事了！請哥哥不要靠得我這麼近！」

蓋爾對亞貝爾如此激烈掙扎的舉動感到有點錯愕，但是過了一會，他放開了環抱著亞貝爾的雙手。看著他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從自己身上跳開，他覺得那模樣有點好笑。

「有沒有受傷？哥哥書房的地板不比外面地板好走，可是很滑的，你以後來這裡要小心一點。」蓋爾僵持好久，還是開口說話了。

亞貝爾一邊制止自己的喘氣，一邊找回自己的聲音，都是因為被蓋爾抱的關係，他覺得臉上發熱，喉嚨發乾，連一句好好的話都說不完整。

「我知道，我沒有注意到，真對不起！讓哥哥……擔心了。」

「算了，沒關係。」蓋爾看見亞貝爾的那副神情，他心裡突然有種太早放開亞貝爾的懊悔感。「你到書房找我，有什麼事？」

兩人之間的氣氛流過一陣不自然的僵持，亞貝爾不敢看蓋爾的眼睛，而蓋爾卻比以前還要在意亞貝爾的臉色。

「來看書！」亞貝爾生硬的別過頭，假裝自己對書櫃上的書很有興趣。

蓋爾見狀，勉強壓下一絲不悅，冷冷地說：「我書房裡盡是一些枯躁無味的書，我想你不會有興趣的。」

亞貝爾轉頭，瞇著眼睛笑道：「我只會讀文學書籍，哥哥看起來那麼聰明，你一定都看一些特別的書吧？」

「還好啦，都是一些跟工作有關的書，沒什麼特不特別的！」

「我也想看哥哥看的書，說不定我可以藉這機會來多瞭解你一些。」亞貝爾突發奇想的看著蓋爾，「或者，我以後也可以在你的工作上，幫你一些忙。」

「你想幫我的忙？」蓋爾驚奇的看著亞貝爾。

「難道我就不行嗎？」亞貝爾以為蓋爾嫌棄他，不禁失落。

「可以啊，不過沒有那麼容易！亞貝爾是認真的嗎？你不要為了我而勉強你自己！」

「我想幫你的忙，我是很認真的。因為我不再是那個悠閒渡日的少爺，我也要有所改變不可……我想變成哥哥的力量，幫你分擔一些工作的壓力！」亞貝爾說起這話，臉上還是紅紅的。

蓋爾聽了，不禁走向亞貝爾，對他露出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有的溫柔笑意，「你有這份心就可以了。其實呢，哥哥人雖然在外面，心裡卻掛念著亞貝爾的事，我怕你不能習慣山莊，所以就急著趕回來想快點見到你……現在聽到你說這些話，哥哥心裡總算放心了。」

「……嗯，謝謝哥哥。」亞貝爾看到蓋爾的笑容，不禁下意識避開蓋爾的眼光。

蓋爾提起亞貝爾的手，輕輕握著不放，「有什麼值得謝的嗎？」

亞貝爾望著蓋爾，心裡隱約發現了一件事──雖然他這一整天都在不安與困惑的心情下渡過，然而當蓋爾握住他的手，亞貝爾心裡那些猶豫與迷惑居然都消失了。這就好像他找到一個最安心的地方，可以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，坐下來好好休息。

雖然他在自己哥哥身上找到這種感覺，有點奇怪，但是對亞貝爾來說，他心裡的情緒又開始激動澎湃起來了。

「不，我當然要謝謝哥哥！因為你不在乎我把你忘掉的事，還接受了我！就這一件事，我一直覺得我對哥哥充滿了感激！真的謝謝你。」

蓋爾的臉色突然沉了下去，特別是在亞貝爾對他抱持著感恩之心的時候，蓋爾的眼底就會盛滿了陰鬱。

「哥哥？」亞貝爾忘情的看著他。

「別傻了，亞貝爾。讓哥哥對你再說一次這些話吧……你知道嗎？哥哥這十五年來一直思念著你，然後我終於見到你了，亞貝爾，你明白哥哥的心情嗎？」蓋爾握著亞貝爾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，他看著亞貝爾，語氣變得輕柔，「哥哥即使看著你，內心對你的這份感情依然這麼激動，不能壓抑！現在，哥哥只想告訴你，你是我的弟弟，是我最重要的弟弟！」

亞貝爾用力的點了一個頭。

「至於你現在住在山莊，難免有一些不適應的現象。你缺什麼、少什麼、要用什麼、要買什麼，都跟我說，只要是亞貝爾想要的東西，哥哥都會幫你弄到手。你只要安心的住下來，其他什麼事都別想了，嗯？」蓋爾伸手摸著亞貝爾的頭，他的手指柔順地撫著亞貝爾的紅髮，動作充滿了愛憐。

亞貝爾還是點頭。

「你……有沒有什麼話想告訴哥哥？」蓋爾問：「我想你一定有什麼話想說，才會跑來書房吧？」

「有是有，但是當我想說的時候，卻又因為不知從何說起而開不了口！」

「那你好好的想，把你所想的事情慢慢說給哥哥聽就好，在我們兄弟兩個之間，是沒有秘密的。」

亞貝爾沉默了一下，隨即抬頭看著蓋爾，終於說道：「好。」

蓋爾仍然執著地握著亞貝爾的手，不曾放開，而他注視亞貝爾的視線，就像一條纏弄著時間的金色絲線，緊緊地糾結在亞貝爾身上。

也許兄弟兩人各自有話想說，但是在這種時候，他們沉默地注視彼此，咀嚼著各自心中沉澱的情感。

任憑時間流逝於這個閑靜的午後。

第一章　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