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妳好，可以打擾嗎？」亞貝爾踩著穩健的腳步，踏過客廳的地毯，來到了克羅蒂亞面前。

克羅蒂亞專心的打著毛線，她好像把自己與這間冰冷的房間融為一體了，儘管亞貝爾主動跟她打招呼，但她依然沒有說什麼，只是抬起目光掠了他一眼，然後又隨即低著臉去忙她的事。

被克羅蒂亞以冷淡的神情相待，亞貝爾覺得自己的立場變得尷尬，似乎坐也不是，站也不對。

「這裡好冷啊！史特蕾芙小姐，妳難道不覺得在除了這裡以外的地方坐著，會遠比妳現在待著的地方更暖嗎？」亞貝爾試探地問。

「歐利巴先生，如果你不嫌棄的話，角落那裡有幾張凳子，你可以拖一張過來坐著烤烤火！但如果你想跟我聊天談話，那麼我告訴你，連一句都沒有！」克羅蒂亞抬起臉來看著亞貝爾，在她明亮的臉頰閃耀著動人的光彩，只是當她的表情稍微和悅下來的時候，她拒絕亞貝爾親近的笑容竟是如此冷漠。

「我……」亞貝爾還試著說話，不料被克羅蒂亞瞪了一眼。

「去拖一張凳子坐下來！你要我抬著頭跟你說話嗎？」

亞貝爾摸著臉照做了，他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被女人瞪就會死掉的軟弱男人，於是極為刻意的咳了一聲。他坐在火爐前，聞到了火爐特有的焦煤味，這彷彿是一種一聞就會上癮的味道，亞貝爾一邊掩著鼻子，一邊又偷偷的吸著煤味。沒過多久，他被自己愚蠢的、沒有意識的行為嗆到了鼻子，他咳了好幾下。

克羅蒂亞停下手邊打毛線的棒針，略帶煩躁的看了亞貝爾好幾眼。

「你沒有一刻安靜的時候嗎？請你還給我安寧的氣氛，並且尊重我這個女人有拒絕你擾亂我生活的權利！」

「對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亞貝爾回過身體，向克羅蒂亞道了好幾次歉。

「坐下來！你的哥哥馬上就會回來，不要四處走來走去的，你真是礙眼！」克羅蒂亞厭惡的看著亞貝爾並斥責他，她說話的口調也與餐廳那種高貴的樣子不同，好像很焦慮。

「妳還不能原諒我嗎？我想跟妳試著和平，沒有爭吵的談話！到底我什麼地方做得不好，妳可以告訴我嗎？」亞貝爾連忙說道。

克羅蒂亞怒瞪著亞貝爾，臉上出現了很不耐煩的焦慮模樣，「我們之間不需要談話，所以你也可以打消你的意圖。」

「那，我想與妳談話呢？」亞貝爾打算死賴著哥哥的未婚妻不放，他不喜歡莫名其妙被別人怨恨或忽視的感覺。

克羅蒂亞乾脆不理亞貝爾了，她低著頭，忍耐著不去回答他的這個問題。

亞貝爾則在這安靜的時候四下張望著，他發現客廳真的如女僕所說，是洋館裡最安靜、最陰暗的地方，只要他靜下心，還可以聽到風聲呼嘯吹過的聲音。

過了一段安靜的時間，亞貝爾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克羅蒂亞身上。

「呃……我知道我一出聲，又會惹得妳討厭我！但是，我想問問妳一直打著毛線，是準備做些什麼衣服？」亞貝爾吸口氣，他裝出一種非常誠懇的聲音，希望克羅蒂亞別再拒絕跟他談話了。

「圍巾。」克羅蒂亞回答。

「織給誰的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可以送給誰。」

「那為什麼要織呢？」

克羅蒂亞手上的棒針這時停了下來，「我也在想這個問題，但是我討厭去想這個問題，所以在我把圍巾織完之前，我會把我織好的部分拆掉，重新再織一次！這樣子，我就永遠可以織一條不用去想要送給誰的圍巾，歐利巴先生，你滿意這個問題的答案嗎？」

亞貝爾困惑地看著她，又道：「我怎麼可能會明白呢？妳這樣子太奇怪了，既然不知道要送給誰又想織東西，何不一樣一樣織完，放在自己的房間看看也好呀！」

她笑了一下，依然是冷漠的笑容。「說的也是，但是，我不想織完它！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我沒有事做！在這個家，可以做的事很少，空閒的時間很多，這就是我的煩惱！」克羅蒂亞用一種壓抑著發怒的緊繃口吻說：「我真替你感到奇怪，你一直追問個不停，現在你問到了，又想打算問什麼呢？你是不是把話問夠了，你就會從我的眼前離開？」

她是在下逐客令了。亞貝爾心裡盤算著，接著就正坐在她面前，說道：「妳為什麼討厭我？」

「歐利巴先生，我並沒有討厭你，你不能這樣憑自己心裡的感覺判斷我對你的態度。」

「但是，妳在餐廳時還跟我有說有笑，為什麼換做我們獨處時，整個人就變了？」

「我對你笑？」克羅蒂亞不可置信的看著亞貝爾，冷冷的笑道：「有嗎？我對你笑過嗎？」

「史特蕾芙小姐，我相信在妳那張高貴的臉孔底下，也有一付好心腸。我只是想在山莊裡找到一個偶爾可以聊天的人，我並沒有對妳抱著什麼企圖。」亞貝爾慎重的看著克羅蒂亞，把他內心所有的話全部說了出來。

然而克羅蒂亞聽了，卻是掩著嘴在笑，她好像看到這世上最可笑的事，而這事正惹得她不斷發笑。到最後，克羅蒂亞乾脆丟下棒針，笑個不停。

亞貝爾張嘴，吸了一口冷空氣，「我提醒妳要更嚴肅──我是很認真的！」

「那又怎麼樣呢？你要我說什麼呢？我會因為你這兩句話而感動嗎？」克羅蒂亞從搖椅上站了起來，她看著亞貝爾，重新調整了一下她的披肩。「請你放棄從我這裡攫取你想要的友情！這就是我能給你最明白的回答了。」

「為什麼？我不懂，妳可不可以再說得明白一點？」

「歐利巴先生，你是一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幸福與愛的人，你不適合這幢洋館。讓我告訴你，你如果對這個家懷有任何幻想，最後你會傷得很慘！因為愛與幸福，是這個家根本不需要的東西！所以，你不會找到這兩樣東西，你明白了沒有？」

「怎麼會明白呢？妳說這話不是很諷刺嗎？因為妳跟哥哥就是因為愛才訂婚的呀！」

這時，亞貝爾的一句話像針刺般刺進克羅蒂亞的身體，讓她冷淡的臉色一變，隨之而來的是憤怒與不滿。

「你沒有資格對我說愛是如何的一樣東西！你懂愛？我看，連你自己該用什麼身分看待自己都不曉得呢！」克羅蒂亞走向壁爐，她伸手去拿放在壁爐板上的一個金色手鈴，並且搖了幾下。

這時一個女僕急忙地跑進客廳。

「匆匆忙忙的做什麼？」克羅蒂亞斥喝著女僕，「把蘇菲亞找來，叫她帶著少爺在洋館裡走走，少來妨礙我一個人的自由。」

「是，太太！」女僕說完又急忙地離開了客廳。

「歐利巴先生，請你走吧，我跟你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。因為你的愛與我的愛，實在差太多了，請你走吧。」

亞貝爾沒有任何回駁的時間，就這樣被克羅蒂亞強硬地下了逐客令。

※※※

在克羅蒂亞那裡碰了釘子，這使得亞貝爾的心情很糟，他從沒想過自己居然有打不進另一個人的世界的時候過。而他跟蘇菲亞的三度見面也很糟，每一次他見到她，總是在山莊主人的命令下單獨跟她相處，可以的話，亞貝爾希望並不是這種場合下跟蘇菲亞見面。

「請問，亞貝爾少爺要去哪裡呢？」蘇菲亞低著頭，手裡不安的互握著。

亞貝爾內心有點亂，他一時也不知道要去哪裡，便說：「隨便吧！」

「沒有隨便這個地方……如果您不介意的話，我帶您去音樂室那條走廊好嗎？」蘇菲亞建議道。

「音樂室……音樂室……啊，我想起來了，妳是說，那個又長又黑的走廊？不，不去，我不想去那裡。」亞貝爾腦海勾勒出被蘇菲亞甩掉的那次回憶，他急著推拒。

「可是那裡有一個漂亮的噴水池，您不想看看嗎？」蘇菲亞難過的看著亞貝爾，「上次我不是故意要丟下您的，只是……對不起，我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帶您去的。」

亞貝爾不知道為什麼，他一見蘇菲亞難過的樣子，心就完全亂得沒有辦法，只想趕快讓她開心。「不，沒關係，我們去吧！」

「咦，可是……」蘇菲亞還想追問。

「我想去妳說的那個地方，帶我去吧。」亞貝爾拉住蘇菲亞的手，再次證明了他的意志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