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貝爾看著漢弗萊，而漢弗萊也看著他。亞貝爾心裡悄悄想著，他其實可以開口說話，或者全然不把這位可敬的園丁說的話放在耳裡。但是，他居然對漢弗萊的話感到了畏懼──啊，是的，他覺得漢弗萊說的話具有相當高的可信度，至少他的笑容令人看了不寒而慄，讓人的心為之凍結。

亞貝爾以自己的感覺去摸索漢弗萊臉上的笑容，雖然他的笑容看起來就像他先前捉弄人一樣的俏皮可愛。但是當他靜靜的不說話，那張笑容在整座寧靜的花園之中，就成了唯一怪異的地方。亞貝爾站在原地，他試著抬頭，但此刻，他卻覺得自己這顆頭居然有千斤般重！

過了很久，亞貝爾抬起頭，發現漢弗萊仍然微笑的看著自己，但是先前那種奇異的感覺已不復存，他心裡喘了一口氣。

「亞貝爾少爺，你好像很喜歡發呆！」漢弗萊問：「你剛才在想什麼呢？」

亞貝爾漠然的搖頭，除了搖頭以外還是搖頭。過了一會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並說：「沒、沒什麼！我只是在想這花園有什麼花……沒什麼。」

「花？如你所見，什麼花都有！」

「有彼岸花嗎？」亞貝爾盯著漢弗萊的臉，專注著他的反應。「這個家不是有種嗎？帶我去見見！」

「哦，您說那種美麗得似乎沾上人血的紅色花朵──恕我離題一下，您知道為什麼歐路克先生要將這幢洋館取名為紅花山莊嗎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亞貝爾搖頭。

漢弗萊把手放在嘴邊，遮笑的說：「那是因為在這個家的角落，藏了一大片的彼岸花……有機會的話，您一定要親自欣賞欣賞。」

「科芬先生你……對花的知識真是充足。」亞貝爾說。

「其實太太對花的知識才稱得上充足，我只是受了太太的指導而已。真要說起來，她就像花仙子一樣，她愛花、懂花、瞭解花，就好像是從花裡面誕生的仙子！」

亞貝爾瞥了漢弗萊一眼，他發現漢弗萊談起克羅蒂亞的時候，比談蓋爾還更加有感情，看他一臉尊敬女主人的神情，不免讓亞貝爾感到好奇。

「史特蕾芙小姐嗎……她是哥哥的未婚妻，給人的印象有些高傲，不太好親近的類型。科芬先生，你覺得呢？」亞貝爾問。

漢弗萊沉默的看著亞貝爾，他抿直了嘴，眼神彷彿帶著敵意。

「科芬先生？」

「我可不敢對少爺的意見提出反論！太太是什麼個性的人，你就自己去瞭解吧！但是，我要告訴你，最好不要在他們夫婦中間，嘗試當一個第三者！那麼，亞貝爾少爺，你失去的東西就會越來越多，事情也就更加不可收拾。恐怕這一次，你不只會失去你的叔父、你的妹妹，你會……」

「你，你說什麼？」亞貝爾驚喊。

漢弗萊眼裡緊緊的盯著他，但是不到一分鐘，他就又收回了那樣神秘的眼光，搖了搖頭。

「我只是告訴你，珍惜你眼前擁有的幸福！這是別人盼不來的，是山莊的任何一個人都盼不來的！」漢弗萊自覺把話說得太多，於是臉色沉了下來，「好了，我要去替花園的花澆澆水了，你暫且迴避吧！我在整理花園的時候，連先生都不能留下來，你走吧。」

亞貝爾點頭，「謝謝你陪我聊了那麼久。」

漢弗萊換上最初他對亞貝爾用的那種天真笑容，拉了拉帽沿，歉然地說：「這沒什麼！如果亞貝爾少爺還想來看花，有空可以多到花園走走。那麼，恕我有工作，不多招呼你了。」

※※※

回到洋館一樓，亞貝爾經過大廳，看到幾名女僕開心的談天。當他觸及那些女僕的目光，她們便馬上閉嘴，一副不敢作聲的模樣。

「少爺，日安！」

亞貝爾看她們發抖行禮的樣子，便道：「妳們怎麼了，是不是山莊太冷，沒穿夠衣服？」

女僕們抬頭，互看著彼此，又看著亞貝爾。

一個女僕在同伴的推擠之下，發抖的迎上亞貝爾面前，說道：「對不起，我們不是故意在走廊上聊天的！請亞貝爾少爺不要向先生說，我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！」

亞貝爾越聽越迷糊，他抓抓頭又問：「妳們發抖，跟我向哥哥說妳們聊天有什麼關係？我覺得妳們工作這麼辛苦，聊天不也是人之常情嗎，為什麼要怕我看到呢？」

女僕們解釋地說：「是這樣的，先生討厭吵鬧，他不准我們在工作的時候交頭接耳的說話。就是因為這件事，這幾個月已經開除了好幾個人！這年頭要找工作很不容易，我們都想待在山莊工作，所以……請亞貝爾少爺您體諒我們，不要對先生講起這件事，我們會很感激您的！」

「那……妳們看到我會發抖，不是因為屋裡很冷的緣故囉？」亞貝爾恍然大悟的看著女僕，他從她們的臉上察覺到，讓她們發抖的，也許是蓋爾渾身散發的嚴肅氣息吧。

「當然不是！在山莊一年到頭都穿全身包得緊緊的女僕長裙，哪裡會覺得冷呢！」

「少爺，您不生我們的氣嗎？」另一個女僕不安的問。

亞貝爾困惑地說：「我為什麼要生氣？其實，妳們不需要這麼害怕！為這個家付出最多的，就是妳們這群任勞任怨的好女僕了，我感激妳們都來不及，怎麼會生氣呢？」

女僕們欣喜地看著面前紅髮的青年，對他又彎腰又鞠躬的道謝，「謝謝！亞貝爾少爺，您實在太親切了！」

「是啊，比先生好太多了，他每次都賞我們耳光，從來聽不到一句讚美！讓我都快沒有工作的成就感了。」

「可不是嗎？」女僕吱吱喳喳的說道：「拿昨天來說吧，蘇菲亞挨打時的那道耳光，可顯得非常輕脆呢──簡直，簡直就像一條鞭子重重打在空氣那麼響！我在外邊聽到，都嚇得直發抖！」

「哎呀，我有看到愛莉雅幫她敷臉的那副模樣，臉都給打紅了！」

「啊，請問……」亞貝爾站在一旁聽女僕說話的聲音，不太好意思干涉她們的討論，直到他覺得這些女僕說話的聲音太大聲，便插嘴道：「妳們不去工作嗎？」

女僕們羞愧的說：「不好意思！因為亞貝爾少爺是這個家第一個對我們親切，還說要感激我們的人，所以不小心就放肆了……真不好意思，我們馬上就離開。」

「原來如此！雖然我這話說得有點晚，但是從今天起，我就要住在山莊受妳們照顧，」亞貝爾走向女僕們面前，他瞇著眼，臉上充滿了溫柔愉悅的笑容，「以後麻煩各位女僕姐姐多多指教，我不是妳們高高在上的主人，請不用對我特別見外，但我在這個家有任何不懂的地方，請妳們多包涵！」

亞貝爾那張散發著溫柔光輝的笑容，讓女僕們見了都忍不住羞紅了臉，她們從沒被如此俊俏的青年這麼體貼的對待。

「我們知道了！」女僕們答道。

「對了，請問一下……史特蕾芙小姐……我是說太太在客廳嗎？那裡要怎麼去？」亞貝爾問。

一個女僕轉頭指著她們一路走來的方向，那是一條繞著大廳邊界的迴廊，「客廳嗎？您沿著這條路直直走下去，一間特別暗的廳房，那就是客廳！」

「特別暗？招待客人的地方不是應該特別明亮嗎？」

也許是亞貝爾對她們示好，幾個女僕在說話應對上也就相對變得熱情，「您不知道，客廳有一整排的落地窗，窗子上還掛了一整排的紅色帘幕！陽光透不進來，屋裡就陰陰暗暗的，感覺起來還特別冷！」

「帘幕？不是窗簾嗎？」亞貝爾聽得好奇，連忙又追問。

「喔，那是一種遮蔽門窗的布幔！就是劇院使用的紅色布幔，很不容易透光，拉起來也特別重。」

亞貝爾點點頭，他發覺自己再留在這裡問東問西的，女僕姐姐們可能就沒辦法安心工作了。於是他感謝地看了她們一眼，「我明白了，我隨處看看，妳們也去忙吧！」

「少爺也慢走！有機會，我們再跟您好好聊天！」

亞貝爾微笑的與女僕們告別，他一邊走在迴廊，一邊心想紅花山莊的女僕究竟是在怎樣的環境下工作哪？她們怎麼忍受得了哥哥這種主人呢？哥哥也真是的，居然對僕人們這麼兇，他一定要好好地向他提出自己心裡的想法跟看法。同時，為了增進奴僕的工作心情與效率，他還得向哥哥提出，允許僕人休息與談天的時間，不要一見到僕人就打，要溫柔地包容他們，好好用言語溝通才對。

亞貝爾心想至此，他覺得蓋爾一定會很喜歡他這個點子，身為蓋爾的弟弟，他也要幫哥哥做點事才對。

這麼一想，亞貝爾便滿心感到歡喜的走過迴廊。接著，他在盡頭處看到女僕們所說的「陰暗的客廳」──在一團飄浮著冷空氣的廳房，有著霹啪作響的火爐，不受日照的陰暗光線，以及……那個坐在搖椅，專心地編織衣物的金髮少女。

亞貝爾不再多想的邁開腳步，他走進客廳，打算要一一熟悉洋館內部的各個房間，同時也包括坐在他面前的那個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