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蓋爾離開之後，亞貝爾坐回了自己的座位。其實這頓早餐，他已經吃得差不多了，他之所以沒有跟著眾僕役離開餐廳去別的地方，那是因為他想跟克羅蒂亞聊聊天。

克羅蒂亞拿著刀叉切她盤中的一小片肉，她的舉止優雅，就算在盤子上切切割割的，也不會刻意發出刀叉相碰的聲音。

啊，光是看她吃東西的模樣，那真是人間最美的畫面了，一個比花還美的女子，就是桌上的鮮花也比不過她的美。亞貝爾一邊偷偷注視她，一邊若無其事的喝著咖啡。

克羅蒂亞專注地進食，她低著臉，眼神只落在她的食物上。但是過了一會，她突然抬起了頭，「歐利巴先生，有什麼事嗎？」

亞貝爾沒料到克羅蒂亞會主動跟他說話，一時也慌了，差點沒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。

「什麼？不，我沒什麼什麼事啊！」

「你沒什麼什麼？」克羅蒂亞挑眉的問。

「我不什麼什麼啊！」亞貝爾又答。

克羅蒂亞放下手中的刀叉，挪開了面前的盤子。「你的語言，我恐怕聽不太懂。但是，我懂一件事……你在偷看我，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？」

心裡想的事情被別人毫不保留的說了出來，亞貝爾漲紅了臉看著克羅蒂亞，「嗯，我在看妳，因為妳吃東西的樣子很好看！」

克羅蒂亞用一種不信的眼神看著亞貝爾，她說話的口吻充滿戲謔的嘲笑，「哦，原來如此，是我的吃相吸引了歐利巴先生！難道，你將來打算用吃相挑選你的新娘嗎？」

「當然不是！我們既然在聊天，可不可以換一個話題？例如……例如史特蕾芙小姐怎麼跟哥哥相遇，進而成為他的未婚妻呢？我很想知道。」

聞言，克羅蒂亞突然一臉冰冷的重重放下她手中的玻璃杯，面色如霜的瞪著亞貝爾，「抱歉，這種私人話題恕我不能告訴你！而且，你若認為我在跟你聊天的話，最好找一些更有趣的話題吸引我繼續跟你談下去，像這種不著邊際，沒頭沒尾的內容，我可沒有那種時間和心情陪你閒聊！」

亞貝爾有些錯愕的看著克羅蒂亞，他不曉得自己是說錯了哪一句話，才惹得她這麼不快。

「我很抱歉，我向妳賠罪好嗎？如果我說錯話，那一定是因為史特蕾芙小姐的美貌之故！我一點也不熟悉這個家，我希望能跟哥哥最親近的人建立良好的關係，所以才會……」

「你去找女僕吧，她們會很高興的向歐利巴先生攀談的。」克羅蒂亞冷冷的打斷了亞貝爾的話，接著她拉開椅子起身，在回頭之前看了他一眼，「我先離席了！抱歉，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，況且我也不是洋館的嚮導員，你想去哪裡就自己去吧！這種時間，我可沒辦法跟你說太久的話，請諒解我個人小小的任性，歐利巴先生。」

「史特蕾芙小姐……那麼，妳要去哪裡呢？」亞貝爾問。

「這種時間我都在客廳那邊織衣服！一邊烤著身體，一邊發呆、織衣服，這可以花掉我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呢，好了，祝你今天愉快。」克羅蒂亞說完，就踩著她高傲的腳步離去。

被留在餐廳的亞貝爾則愣愣地想著克羅蒂亞告訴他的話，他舉起拿著杯子的手，將咖啡喝得精光。

※※※

「該去哪裡好呢？」亞貝爾走出餐廳，站在大廳中央發呆的時候，大約是兩個鐘頭之前的事了。

他低頭看著大廳那面擦得光亮的地板，映出了自己的身影，以及正在大廳工作的一些女僕。他很想上前去找她們搭話，可是看她們那麼忙碌的樣子，他還去找她們說話，肯定是妨礙人家工作了！亞貝爾搖搖頭心想，他是絕不願意再走進洋館深處了，萬一再迷路一次，等他再走出來，可能又是天黑以後的事。

這時，亞貝爾想起克羅蒂亞先前對他的建議，他靈機一動，便向女僕詢問後花園的方向。當他出了洋館門口，轉向右手邊一條舖滿石頭的小路，便來到紅花山莊的後花園。

他想不管哪一戶人家，他們的後花園都應該充滿一種幽靜明媚的氣息──連山莊的後花園也不例外，而且還是一副百花齊放的情景，這座花園種了亞貝爾在植物圖鑑看過的各種花卉，他覺得很美，也想把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都浪費在賞花的娛樂上。

正當亞貝爾走進花園，想四處隨意看看的時候，突然間，從他身後竄出一道熟悉的聲音。

「亞貝爾少爺，您早。」

亞貝爾回身過去，看見向他打招呼的正是早上向他叫門的科芬。

「科芬先生，又見到你了，剛剛是你在叫我？找我有事嗎？」他問。

「哎呀，您真是貴人多忘事。」科芬拿下戴在頭頂的帽子，他仿傚貴族行禮的將手劃至胸前，行了個鞠躬禮。「在用餐之前，先生不是已經宣佈您是他的兄弟嗎？那麼，我們這些身為僕人的，就該喊您少爺啊。」

亞貝爾苦笑的揮揮手，「行了，不要再解釋了，總之少爺主人的稱呼就隨便你們叫吧。是說，我好像只聽過你介紹自己的姓氏，你姓科芬，那你叫什麼名字呢？」

「我的名字叫漢弗萊，善良又溫柔的亞貝爾少爺。」漢弗萊笑道。

「我記得你很早就離開了，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？」亞貝爾問。

漢弗萊則說：「是這樣的，我在山莊負責駕車以及花園的整理，每天早上我都會載送負責採購的人，跟他們一起出門，再把他們平安的送回山莊，這是我的工作，少爺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亞貝爾點一點頭，又問：「啊，對了。我想請教科芬先生一個問題，為什麼在稍早之前，你說你瞭解我所有的事？那到底是什麼意思？」

「那沒什麼，您不用想得太複雜！我之所以說我瞭解您的事，那是因為我是先生的親信，藉由幫他做事之便，有時也會得知亞貝爾少爺的消息，您不要太過於介意。」

「親信？」

「是，我是歐路克先生身邊最親近的人！除了管家鮑爾先生會替他處理領地與山莊的工作以外，歐路克先生有任何小事都是經由我這邊處理──當然，包括送送信、陪同他遠行、聽他任何芝麻小事的吩咐，那都是我身為親信的工作。」

「我知道了，原來哥哥這麼喜歡你！」亞貝爾讚嘆的看著漢弗萊，又接著好奇地詢問，「那，你在山莊一定很吃得開！」

「那可不一定，」漢弗萊神秘的笑了一笑，「據我所知，先生從來沒有『喜歡』過任何一個人，包括太太，也是他為了擴大歐路克家的勢力才迎娶進門的。對他來說，這山莊的任何一個人，包括這幢洋館與四周的景色，都是他的『東西』！他只懂得怎麼得到它、擁有它，可就是不會愛惜它！」

「所以，亞貝爾少爺的出現，真是讓我好驚訝，好驚訝！」漢弗萊朝亞貝爾微笑地說：「你是他唯一這麼重視的人，他重視你的程度可能是在這個家絕無僅有的珍貴，甚至家中不少僕人也都在談論你們兩人的事。」

亞貝爾知道漢弗萊話裡的玄機，他也看得出來蓋爾是多麼的重視他，就連克羅蒂亞也不免嫉妒了，不是嗎。「那麼，你覺得我們真的很『親近』嗎？」他問。

「你們是分離十幾年的手足親兄弟！偶爾親近一下有何不可？」漢弗萊說：「再說，你討厭先生『親近』你嗎？」

亞貝爾低著頭，試著整理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感覺。對蓋爾，他真是又崇拜又尊敬，雖然蓋爾有時一些超出常理的舉動會嚇得亞貝爾說不出話。但是亞貝爾認為，他非常敬愛這個哥哥，就連自己平日討厭別人亂碰自己的衣服或身體的這種個人堅持，他也都為蓋爾忍了下來。

老實說，他不討厭蓋爾握他的手，動他的衣服……甚至是摸他的臉，因為這是蓋爾以一個「哥哥」的身分關心他所做的事，不是嗎？

這時候，亞貝爾心中卻掠過一個念頭──假如蓋爾今天做這些事，並不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哥哥，那時，自己要怎麼辦？想到這裡，亞貝爾心中一陣空白。他想來想去，都找不到一個最適切的詞彙來替代他內心的感覺，他突然有點煩躁。

如果蓋爾不是哥哥，那麼他就是一個男人，如果他是一個男人，他究竟抱著什麼心態來看身為弟弟的自己呢……想到這裡，亞貝爾再也想不下去了，他覺得這種畫面有點難以想像。

半晌，他清清嗓子的對漢弗萊說道：「我在歐利巴家也有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！我有時也會親吻她的臉或額頭，這種家人之間的親近很正常！」

「喔……既然如此，那我想哪一天，先生吻你的臉或額頭也不奇怪了！這很正常！」

亞貝爾聽了漢弗萊謔而不虐的話，心想這一點可都不好笑。「我覺得雖然男女有別，但在這句話後面，我認為男人之間太過親密也不太好……」

漢弗萊看著亞貝爾的眼神充滿了微妙的笑意，他說的每句話都話中有話。

過了一會，漢弗萊搖頭，向亞貝爾彎腰說道：「失禮了！我剛才不應該在少爺身上找樂子，只是我對你們這對兄弟感到很好奇，所以就逗一逗你！瞧你這麼認真的回答，我都聽得有罪惡感了。」

「逗我？」亞貝爾張大眼睛，臉上浮現一絲不悅的神色。

「哈哈哈！對不起，我在紅花山莊是出了名的愛捉弄人！就連先生，也都被我狠狠地捉弄過，記得上次我取笑了他一回，差點沒讓人押去地下室關起來！亞貝爾少爺就別跟我這個下人見識了。來，您走到花園是想看花吧，讓我帶您走走，這後花園是我的地盤，沒人比我更瞭解花的事情了！對了，亞貝爾少爺喜歡花嗎？」

漢弗萊不等亞貝爾責備他取笑人的事，隨即拉著亞貝爾走進花園。

亞貝爾看著眼前的一片綠景，沉思了一下，「倒也談不上喜不喜歡，不過，我向來只在書上認識花與植物而已。雖然我以前的家也有一座花園，不過比不上紅花山莊的花園來得大！」

「原來如此，那您有特別想看什麼花嗎？」

「有白玫瑰嗎？」亞貝爾說：「只要是盛開於夏天的花，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就是第一個想到它！」

漢弗萊咳了一下，「好像沒有……沒關係，我會去詢問先生要不要派人去買花種子回來栽種！」

「咦？不用這麼大費周章吧？」亞貝爾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，又說：「每戶人家所種植的花朵植物不盡相同，不需要因為我個人喜好而……」

「不，你這話錯了，亞貝爾少爺！」漢弗萊一臉微笑的打斷亞貝爾的談話，「先生曾經吩咐我們，只要是您想要的東西，我們都要想法子弄到手──對，也就是說，只要是您想要的東西，不管要用什麼方法，先生都一定會為您達成的。」

「這也太奇怪了！不管我要什麼，他都要買給我嗎？這算什麼？我不喜歡這種感覺！」

「您為什麼這麼說呢？這麼見外就太不像先生的弟弟囉，少爺。」

「不是的，就算我是他的弟弟，他也沒必要……難道我不能靠我自己的力量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嗎？我還記得我告訴過你，如果我接受了一個天大的好運，我一定會付出相同慘重的代價──至今，我仍然這麼想喔！所以科芬先生，請你不要聽哥哥的話，讓我自己去跟他說。」

「那可不行。」漢弗萊低著頭，冷不防的說道：「亞貝爾少爺沒有這樣的權利，你是屬於歐路克先生的，你要聽從他任何命令，好好待在紅花山莊當他的弟弟。」

「科芬先生？你……你以為我是什麼人？」亞貝爾對漢弗萊的話感到莫名其妙，看著他的樣子，亞貝爾心裡有種發毛的感覺。

「我把您當成先生的弟弟，您是他鍾愛的、獨一無二的弟弟！」漢弗萊抬頭看著亞貝爾，而他臉上的笑容隨著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。

亞貝爾愣在原地，他看著漢弗萊的笑容，彷彿從漢弗萊湖水藍的眼眸中，看到比來自黑夜更為漆黑深邃的畫面，亞貝爾也因此動彈不得。

他不知道在哪裡聽過這樣一句話，可他就是聽過，記得這句話是這麼講的……

在走向真正黑暗的地方，還有比那些黑暗之處更為黑暗的地方。那種地方，我們稱之為闇暗的深淵，是跌過一次，就再也爬不出來的斷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