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全亮時，亞貝爾從睡夢中聽見鳥叫聲在窗外響著，彷彿那是報曉的雲雀特意來給他送消息的。鳥叫聲與日光的溫暖從窗子隙縫流了進去，讓人不知不覺從夢中醒了過來。

過了一會，亞貝爾還沒有醒，他隱約聽見雲雀把啣著的樹枝砸向窗台的聲音，叩叩──叩的連續作響，吵得令人受不了。於是，亞貝爾在那種吵鬧聲響得最大聲的一次，一骨碌的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
接著，他一睜開眼，發現房門不知何時被打開，而靠在他身上的，是一個穿著黑裙的女僕。

「席、席爾小姐？」亞貝爾見蘇菲亞低著身子彎腰，把臉靠在他的臉上，心裡不免嚇了一跳。他想，可能是蘇菲亞以為他還在睡，所以打算叫醒他的時候，他就正好醒了。

也許，剛才他以為鳥兒作怪的時候，正是蘇菲亞在敲門吧。

蘇菲亞發現亞貝爾往自己身上靠了過來，她也嚇一大跳──十分明顯受驚嚇的模樣──她往後退了一大步。然後，她發現自己不禮貌的舉動，頭就垂得低低的，不敢說話。

看著蘇菲亞只是望著自己不說話，亞貝爾也只好望著她不說話，過了十分鐘，亞貝爾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氣氛，於是他便向她打了聲招呼。

「妳是來叫我起床的嗎？」

蘇菲亞怯生生的點頭，「先生讓我來伺候您，他說……如果我再把湯湯水水的潑到您身上，他就要扣我的薪水。」

「啊？」亞貝爾下了床，他一臉懷疑的看著蘇菲亞，「哥哥也太嚴格了！昨天的事只是場意外，妳不要介意！」

蘇菲亞低著頭走到桌邊，她從放在桌上的竹籃裡，取出一疊乾淨的衣服放到床上。「歐利巴先生，請您先洗臉，然後換上這套衣服。」

看到蘇菲亞搖搖晃晃端著水盆的樣子，亞貝爾心裡一驚，連忙幫她把盆子放在桌上，隨後制止的對她說：「行了、行了！不用幫我換衣服還是打水洗臉，我不是什麼少爺，讓我自己來吧。」

「這怎麼可以呢？被先生看到了，我又要挨打了！」蘇菲亞驚恐的抬起臉看著亞貝爾，接著又把頭垂下去，「對不起！我不是故意的！我沒有任何意思，我只是要幫您洗臉、穿衣服，這是我的工作呀，先生！」

亞貝爾不太瞭解蘇菲亞心中那份恐懼，但是他明白，昨天那件事讓她受了很大的委屈。一想至此，亞貝爾盡可能用溫柔的口氣說道：「唉！妳出去以後，要是有人問妳工作的情形，妳就說妳已經把工作完成了。放心，大家早上都很忙，不會有人進來我房間檢查的。」

蘇菲亞慌張的看著亞貝爾，「可、可是，我是女僕呀！我要幫你洗臉、穿衣服，讓你看起來儀容整齊……」

「我自己來！」亞貝爾說著就把掛在盆子上的毛巾浸在水裡，用飛快的速度把臉洗乾淨。

見狀，蘇菲亞走到亞貝爾身邊，她把手伸過去，想脫他的衣服。

「席爾小姐！妳做什麼？」亞貝爾回想他自小到大，家裡的女僕在菲利安的命令下，從未替他換過衣服，而他的生活起居也一向由他自己打理。如今，對蘇菲亞脫他衣服的舉動，亞貝爾真是嚇了一大跳。

聽見亞貝爾的吼聲，蘇菲亞受驚似的跳開。

「好了，我自己換衣服，」亞貝爾壓抑臉上的不悅，勉為其難的擠出一絲笑容，「真的沒關係，麻煩妳不要把我當成妳家主人，我不習慣別人碰我的身體或是衣服。」

蘇菲亞猶豫的看著亞貝爾，但是經過剛才的風波，她再也不敢堅持要幫他換衣服了。於是，她向亞貝爾點點頭，帶著竹籃和水盆離開房間。

※※※

換上新衣服──那是一套咖啡色的西裝，以及同色系的鞋子。亞貝爾站在房裡，審視自己的儀容。

這時，從門外傳來拍門的聲音，「歐利巴先生！我是科芬，有事找您。」

「科芬先生！」亞貝爾走向門邊，開了門，看到科芬一臉笑容的望著自己，「有什麼事嗎？你起得可真早！」

「抱歉打擾，先生有話要我傳達給您。」科芬看了看四周，突然壓低聲音，「他說，要是歐利巴先生起床的話，請到二樓書房，他在那裡等您。」

亞貝爾雖然疑惑，但仍點頭，「哥哥？哦，我明白了，辛苦你特地跑這一趟，謝謝。」

「不必道謝，對了，紅花山莊的環境，歐利巴先生還喜歡吧？」科芬問。

「當然，任何人住在這幢洋館，都應該喜歡這裡的環境！」

「是嗎？」科芬不笑反問，他的神情就跟當初在亞貝爾面前那種詭異的笑容一樣。

亞貝爾心裡糾結著不安與疑惑，他呆愣愣地看著科芬。

「好了，請您儘快過去書房吧，先生性子急，耐不住久等！」

「啊，等等！」亞貝爾怕科芬一下子溜掉，便叫住了他，「那間書房在哪裡？我不知道路！老實說，這山莊裡的女僕都很怕冷，萬一我找不到人帶路，可該怎麼辦？」

科芬向亞貝爾拋了一個困惑的眼光，隨後指引的說：「書房就在二樓的一條白色走廊的盡頭！您從這裡拐一個彎，在您右手邊的那條走廊就是了。」

「噢，原來如此。」亞貝爾微笑的看著他，「多謝了！」

科芬拉著帽沿，向亞貝爾行了一個注目禮，隨即離去。

※※※

走在往書房途中的那條白色走廊，亞貝爾這一路上都在思考，自己見到蓋爾時該說什麼。如果沒有意外的話，今天會是一個特別的日子──沒有人告訴亞貝爾今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，他只是以昨晚蓋爾跟他說的那些話來判斷罷了。

亞貝爾極力控制內心逐漸加快的心跳，然後在一道深色木門前站定。亞貝爾看著門上精細的雕花，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，這是一扇用實木做成的厚門，他用摸的就曉得這門有多厚。也許，這門比他住的那間客房的門還要厚，比任何一個房間的門還要厚。

他站在門外清清嗓子，接著照自己內心排演的那樣，優雅且不失禮儀的在門上輕敲兩下。「哥哥，我是亞貝爾。」

門內，跟著響起蓋爾朗亮的回聲，「亞貝爾嗎？進來。」

亞貝爾扭開門上的手把，使了一點力把門推開。當他推開門的時候，他從門上的一條隙縫近距離的望見蓋爾的臉，這種感覺就好像蓋爾站在門邊，迫不及待地等他進去似的。亞貝爾一邊想著，一邊又開始覺得心跳變快，他打開門走了進去，只是把門掩上。

「早安，哥哥。」

「昨晚睡得好嗎？」蓋爾發現亞貝爾只有掩上門，他便將門用力關上，還按了一下鎖頭。

亞貝爾驚疑的看著蓋爾。

蓋爾轉身，朝亞貝爾笑了一笑，「請你不要介意，這是我的習慣！因為我在這書房放了很多關於我私人的東西，那些東西可不方便被別人看到。所以你以後要進書房，記得把門緊緊地關上！明白了嗎？」

「私人的……東西？譬如說是哪些東西？」亞貝爾好奇地問。

蓋爾冷不防地走到亞貝爾背後，他將兩手輕輕握住亞貝爾的肩膀，讓自己帶笑的聲音飄進亞貝爾的耳裡。

「例如，我們兄弟兩個在房裡做些不能讓別人發現的事……你覺得怎麼樣？」

亞貝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「什麼叫不能讓別人發現的事？真是的，哥哥，您在拿我尋開心嗎？」他輕輕撥開蓋爾的手，然後不著痕跡的拉開與蓋爾的距離，「找我有什麼事，您直接說就好了。」

蓋爾聳了聳肩，他走回書房裡一張大木桌後面，臉上帶著笑的對亞貝爾招手，「你過來。」

這時，亞貝爾正在欣賞這間書房──這是一間擺滿了書本的房間。亞貝爾欣喜的看著房內的三組大書櫃，它們被放在房內中央的位置，而書櫃與書櫃之間的走道，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站立或蹲下的空間。除了書櫃，這間書房還放了一座三人組沙發，一組六層櫃，一組看起來像是辦公用的雕花大木桌，桌子擺滿了許多書籍和文件，看起來就像蓋爾平日工作的地方。

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，便是書房靠窗的角落有扇被成堆的書本擋住的小門，以及遮在一整排窗戶的藏紅色窗簾。它們讓典雅的書房感覺起來，多了一點陰暗的氣息。

「亞貝爾？」蓋爾又喚了一聲。

「什麼事？」當亞貝爾匆忙的回神過來，便趕緊走向木桌。

蓋爾有些不悅的看著弟弟，他搖頭說道：「你以後多的是機會到書房看書，不要這麼痴迷的看著書櫃！聽好，雖然你昨天已經在哥哥面前發誓，不會隨便離開這個家。但是你要明白，哥哥是一個生性多疑的人，即使我相信你說的話，但是我心裡還是非常不安！所以，我今天要你再對我發一次誓，亞貝爾。」

「你不信任我嗎？」亞貝爾不是很能明白蓋爾的話，但他知道蓋爾沒有完全相信昨天的誓言。

「不，我不想用言語，或者我對你的感情來做這個誓言的證明。」蓋爾啞著聲音，充滿感情的說：「我已經失去了你一次！哥哥再也不想接受第二次失去你了！所以，我要你親口再對我說一次，你不會離開我……否則，你會失去你所有的幸福，你可以答應我嗎？」

亞貝爾聽著，想起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。

當時的他好像還只是個小孩子，然後有一道男人渾厚的聲音厲聲對著自己說──

『發誓！你在我面前，用你的幸福來發誓！如果你背叛了我，你會失去我，失去你所有的幸福，你會生不如死！』

好奇怪的誓言啊，那個人為什麼要他發誓？而他，又為了什麼，不得不發那種毒誓呢？

「亞貝爾？」蓋爾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。

「哥哥！我、我發誓，我不會離開你與這個家，你相信我吧。」亞貝爾回過神，他堅定的看著自己的哥哥，同時把右手放在左心口，代表這個誓言的決心。

當亞貝爾遵照蓋爾的要求之後，蓋爾那張緊繃的嚴肅神情才稍稍的放鬆。

「我相信你了！對不起，哥哥讓你嚇了一跳吧？」蓋爾看著亞貝爾，他的語氣溫柔，盡可能地安慰亞貝爾的情緒。

「不，這都是因為我們分開太久的關係。只要能撫平哥哥內心的不安，我發幾次誓又有什麼關係呢？」亞貝爾搖頭微笑說道。

「我不會再叫你發誓了，只要你別辜負我這一番心意就夠了！」蓋爾說話的語氣低沉，他深深的看著亞貝爾好一會，轉換話題的說：「那麼，今天我就在餐廳向大家公布你新的身分吧！從此以後，他們就不能叫你歐利巴先生了。」

「我不能改姓！我在父親──不，姑父墓前發誓過，我要永遠姓歐利巴！」亞貝爾聽出蓋爾話中的意味，連忙搖頭。

蓋爾笑了一下，「我說過，你只要住在這裡，我就什麼都會依你！哥哥怎麼會強迫你改姓呢？不改就算了！但是你總不能一直當一個客人吧？你要當我的弟弟，身分自然也跟我一樣了，懂嗎？」

「好。」亞貝爾心裡鬆了口氣，他心想自己住在紅花山莊，真是時時刻刻都被蓋爾嚇得心驚膽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