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處【作品名稱:千秋宴】其二

「嗨,中國姑娘。」少年見賀寶芙走近過來,隨即揮手打招呼。他說話的口音摻雜一絲德國人特有的捲舌音,但是中文說得很標準,沒有外國人特有的怪腔怪調。

(外國人同學不會唸「賀寶芙」的發音,所以都叫她中國姑娘。)

「我沒有名字,你一定要這樣叫我嗎?」賀寶芙走過少年,為了和他拉開距離而走到柳如線身邊,用手肘頂了頂白髮男子的胳臂,隨即被柳如線不悅的撥開。

 

少年微笑,「我當然知道妳叫賀寶芙……不過這名字很奇怪,好像什麼食品牌子,本少爺還是喜歡喊妳中國姑娘。」

 

「可惡,我的名字妨礙到你了嗎?」賀寶芙氣呼呼的看著他,「總比叫什麼濕配還是乾配,名字長得不像話的傢伙好上千萬倍!」

 

紅髮少年搖頭苦笑,攤手說道:「喔,中國姑娘不懂得認識德國人名字的意義,總是胡亂唸成一團,本少爺真替妳感到遺憾。」

 

「胡斯特,夠了,請你閉嘴,別再說些沒意義兼浪費時間的話啦!」這怒罵的渾厚聲音分別從柳如線及賀寶芙口中響起,形成完美而震撼的二重奏。

 

雖然他們並不願意在這時候有默契,但是每當遇上胡斯特這個來自富裕家庭的少爺,他們只能用氣惱的臉色命令他安靜。

 

名叫胡斯特的少年看了看兩人,「我知道啦,說話簡潔、短、有重點吧?不過,這樣本少爺特地華麗登場就沒什麼意思了,難得我們在街上邂逅,又是睽違已久的好朋友,不應該找個地方好好聚聚?」

 

柳如線見胡斯特擠眉弄眼的裝可愛,口氣還甜得好似能擠出一顆愛心似的耍寶,任他再沉默好脾氣,都要發火了。

 

「老子沒時間陪你玩樂,我要走了!」

 

胡斯特見狀,立即問:「柳如線,你要去哪裡?」

 

「你跟你後面那個女人一個德性,都喜歡沒事找事做,老子去梅問屋找真弓,請你們去別的地方行嗎?」柳如線深吸一口氣,心中的怒火才稍緩一些。

 

「那可不成。」胡斯特提起手邊一個銀色鳥籠,自顧自對籠裡的黃色貓頭鷹笑了一下,說道:「因為本少爺有個宴會在梅問屋舉行,想邀請你和中國姑娘一起去玩,當然我已經向九條小姐提出請求,她也很大方接受囉。」

 

「什麼?」柳如線吃驚。

 

「宴會?有趣,我要去!」賀寶芙倒是很有興趣,不等柳如線拒絕便搶著替他答應,「胡斯特公子,你可以放心,我們去定了!」

 

柳如線頭疼的撫額,微弱如遊絲的聲音從他閉緊的薄唇裡微弱的響起,「賀家小姐,我沒有要妳代表我的意見發言。」

 

「喔,柳公子,你記得你曾跟我家老爺子說過什麼嗎?你說你在無路可去的時候,他收留你住在武館,無論他有什麼麻煩,你都會義不容辭的幫忙……現在他的孫女,也就是可愛又迷人的小女子我要出門,你不陪同我一起去,難道要看我跟一群外國人玩樂而不阻止,你一點也不擔心我嗎?」

 

「對,但是……」柳如線見賀寶芙臉上的狡滑微笑,似是讀出他的心思,不禁為之氣結,「妳吃定我寄人籬下,不得不屈迫妳的決定?」

 

「我沒有這麼說喔,只是分析道理給你聽。」賀寶芙嬌小的臉頰綻出一道甜美的笑容。

 

柳如線看見賀寶芙那對杏眼正冷冷地打量著他,好像期待向來足智多謀的他被他們這票人擺布的樣子,他心中的憤怒就更強烈了。

 

無奈,人都是有其天敵與弱點的。柳如線一對上賀寶芙挑釁的眼神,他除了迅速把視線往她身上移開,就只能粗聲朝胡斯特吼。

 

「還不快點帶路!你們開你們的宴會,我要去找真弓,聽懂了嗎?」

 

胡斯特與賀寶芙互視一眼,彼此臉上都有得逞的笑意。

 

「是,我們馬上就走。」胡斯特做出一個請淑女先走的紳士行禮動作,不忙不急道:「中國姑娘,往這個方向到梅問屋比較快,請。」

 

賀寶芙這時拋開她粗俗無教養的一面,「禮尚往來」地做出之前學過的西洋式行禮。她輕提裙擺,對胡斯特欠身道:「德國先生,感謝你的好意,祝你今天愉快,想必你花了很多時間構思這無聊又討人厭的惡作劇宴會。」

 

「喔,那是當然,我們今天一定能有很棒很有趣的活動。但是我的名字不叫德國,而是俊美非凡的胡斯特,可愛又沒女人味的賀家小姐。」

 

當柳如線察覺到那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,有志一同地將目光放在自己身上,老實說他已經快要氣死,想拿鐵扇擊昏他們。但是為了保持自己沉默高傲的形象,他忍下這口怨氣,轉身往胡斯特所指的那個方向,頭也不回的快步離開。

 

胡斯特見狀,做出把手靠在額頭的眺望動作,嘆息地說:「柳如線今天還是一樣火爆十足!中國姑娘,妳又搞他了嗎?」

 

「失敬,只有這點是我最得心應手的功夫。逗他、惹他、設計小陷阱讓他掉下去,讓他火大生氣……光想到這裡,讓人精神都來了呢,我們也走吧。」

 

賀寶芙雙手環胸,頗有自信的模樣令胡斯特既讚嘆又佩服的搖頭,直呼中國女人雖然相貌平凡,但卻深不可測啊。

 

過了一會,兩人相偕往柳如線走掉的方向離開。

 

***

 

柳如線與賀寶芙站在梅門屋門口,望著面前那道堅厚的雕花玻璃門,感受這間專售各式和洋風格的雜貨專賣店,如平常一樣散發華麗寂靜的氣息。

 

開門,還是不開門呢?萬一開門之後又被裡面的人擺了一道,那要怎麼辦?

 

賀寶芙轉頭看向身旁的男子,恰巧與柳如線的目光對上。她有些不安地望進他如薰衣草般的淡紫色眼眸深處,發覺他臉上的神情與她相似。

 

柳如線以修長的手指撥開額前的亂髮,露出皺緊的眉頭。然而壓在眉底的一對雙眼皮卻直跳個不停,這彷彿是他對事物的第六感。

 

該死的直覺,別在這種時候拚命湧上他的眼前好嗎?柳如線壓制心頭泛著的一股煩躁,可他知道,也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家雜貨店店長的品性。

 

不為什麼,單憑他與她相識十年以上的交情,被她惡整不下百次的甘苦經驗談,他早就練成敏銳的避雷心法!

 

但是,但是呢……他每次吃過苦頭,但還是不怕死的跑來這裡透透氣。特別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,想找個溫柔的女人訴訴苦,談談心事。

 

好吧,雖然名喚九條真弓的她,是個來自東洋的傳統女性。平常打扮像個普通學生,但是一脫下制服,就會穿上美麗沉重的和服,像隻貓似的慵懶地看著人。

 

她以觀賞眾生百態為樂趣,儘管在她那份傳統性格有相當叛逆的不安分因子,但是他自小即與她相識,她是他心靈重要的寄託,也是像親姐姐般的存在。

 

如果他身後沒跟著胡斯特這個惡作劇大王就好了。

 

柳如線頭痛的想著,接著轉身過去,見胡斯特緩慢的走到自己身後,催促道:「喂,裡面沒有什麼整人派對吧?若是敢點頭或說是的話,老子會狠狠揍你一頓的。」

 

胡斯特聳肩微笑,「整人派對是個不錯的主意,但是你覺得……九條小姐能夠允許我們毀掉她的店嗎?」

 

柳如線頭一次這麼贊同胡斯特,還替這句回答加上幾分有力的理由。

 

畢竟梅問屋是真弓賴以為生的生財工具,如果他們這群外國人膽敢毀掉她的店,就算在租界區引起八國大戰,她也不會輕易放過阻礙她生存之道的男人。

 

不是他瞧不起男人,但是在一生氣起來比鬼還可怕的九條真弓面前,就是七尺之軀的大男人也會被她壓倒性的力量折服。

 

「好吧,我想你也不敢冒死觸犯她的勢力範圍,當一隻被貓玩弄的死老鼠。」柳如線點頭,在胡斯特的請求下推門而入。

 

一進到店裡,三個人被至少有五道不同聲音的歡呼聲包圍起來,柳如線與賀寶芙緊摀耳朵,被嚇得不知所措。

 

哈囉,特別的驚喜給特別的你!

 

接著是拉砲與彩帶從緊閉的空間迸裂出來的聲音。

 

柳如線撥開掛在身上的彩帶,好不容易適應眼前令人暈眩的光線,他的視線環繞梅問屋略為陰暗的走道,震怒地打量一群迎面而來的男男女女。

 

你們怎麼會在這裡?」他以英語冷冷地問話。

 

為了慶祝你的生日啊,難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,小白同學?

 

要跟你們說多少次,我可沒有這種像狗一樣的名字。坐不改名,行不改姓,就叫柳如線!」儘管柳如線再三解釋,可眼前的人理都不理,害他氣得就像剛才迸裂的拉砲,「另外,我不喜歡別人隨便幫我決定生日,你們究竟從哪聽來今天是我生日的說法?

 

賀寶芙聞到拉砲特有的煙硝味,她咳了好多次才在身邊胡斯特的解釋下,知道今天的宴會,原來是角之館的同班同學專程趕到這裡,想替柳如線慶祝他十九歲的生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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